百家拍案:1刑事诉讼程序之痛:无罪推定的原则如何落到实处?---田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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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拍案:1

刑事诉讼程序之痛:无罪推定的原则如何落到实处?

——从“梁国荣抢劫杀人案”案犯无作案条件被判处死刑谈起

田百家

核心提示:《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四十六条: 对一切案件的判处都要重证据,重调查研究,不轻信口供。只有被告人供述,没有其他证据的,不能认定被告人有罪和处以刑罚;没有被告人供述,证据充分确实的,可以认定被告人有罪和处以刑罚。

根据这一规定,“零口供”、“零证据”的刑事案件,应当适用“存疑不判”“无罪推定”的原则,撤销已经立案的刑事案件。

一、案件的基本情况

19979月6日凌晨4时50分,在广西玉林市汽车总站附近的一个巷子里发生了凶杀案。经查,死者梁忠文,系与该案的另一被告人梁明理一同去偷窃逃窜后,被人杀死。因此,凡是与梁忠文和梁明理有往来的人,都属于排查对象。

梁国荣与梁明理居住在同一条街并相识。因此,199798日回到玉林的梁国荣,也于1997910日被通知接受讯问。梁国荣在提交了其于199797日与其同居的女子钟传新从桂林乘车返回玉林的车票,并作了行程说明后,解除了排查。

该案由于证据缺乏,成为悬案。

199865日,玉林市玉州公安分局新任刑侦大队长庞某决定重新侦破该案。于1998617日成立专案组。

1998623日,钟传新因与梁国荣发生经济纠纷引起其被殴打,而到刑侦大队报案,声称199796日凌晨450分发生的凶杀案的作案人是梁国荣和梁明理。(此见1998623日的报案笔录)当日,刑侦大队即将梁国荣和梁明理抓捕,并于1998627日结案。

由于在侦查阶段,梁国荣和梁明理的供述,经历了否认→承认→再否认的过程,此外,该二人在开庭审理中更是明确表示不是作案人,加之凶器无法查证核实,尤其是,该案的两个目击追赶梁忠文过程的证人麦某和钟传新陈述的过程和情形完全不同,因此,两个被告人的辩护律师均提出本案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请求法院秉公处理的意见。于是,本该判决处以极刑的持刀抢劫杀人犯梁国荣只判处了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另一被告人梁明理被判处无期徒刑。

一审判决之所以枪下留人,其判决书的理由是:“对被告人梁国荣论罪该处死刑,但根据本案具体情况可不立即执行。”这个抽象的“本案具体情况”就象一个皮球,踢给了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梁国荣不服判决而提起上诉,理由是:梁国荣199797日才离开桂林,与199796日凌晨450分的凶杀案无关。

二审法院针对梁国荣的上诉理由,对梁国荣是否于199795日离开桂林的事实,进行了相当充分的调查取证。最后,裁定维持一审判决。理由是:

梁国荣是199795日到西山公园照相后,于当天下午18时至18时半离开曙光橡胶工业研究所乘车回玉林的。因此,认定梁国荣是199795日离开桂林的。

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对二审没有进行开庭。因此,律师没有参与二审的诉讼辩护活动。

二、广西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决为何“枪下留人”?

1、一审判决的判词对理由进行了简单的概述

“庭审中,两被告人均对起诉指控的犯罪事实予以否认。两被告人的辩护律师均提出本案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请求本院秉公处理。”

 “本案发生后,公安机关对现场进行勘查,并制作了笔录;两被告人均对现场进行了指认;证人钟X新证实两被告人追赶梁忠文及被告人梁国荣从桂林回来的时间;钟X富证实见到两被告人打斗的情况;法医学尸体鉴定书证实梁忠文死亡原因;两被告人曾经供认,供认的情况与上述证据相吻合。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充分。”

“对被告人梁国荣论罪该处死刑,但根据本案具体情况可不立即执行。”

2、一审判决的判词所指的“本案具体情况”为何导致“梁国荣论罪该处死刑,但可不立即执行”的后果?是因为辩护律师指出的案件事实疑点,引起了一审判决的注意,因此,为两个应当处死的被告人保住了性命。这些疑点是:

⑴证明犯罪的直接证据即作案工具缺失。

凶器到底是谁提供的?凶器到底是谁丢弃的?丢弃地点到底在何处?[因此,判词对此作了忽略处理。]

⑵证明梁国荣19979月6日不在作案现场的直接证据即车票灭失。

梁国荣于1997910日被通知接受讯问后,为何解除了犯罪嫌疑?梁国荣为证明其于199797日与其同居的女子钟传新从桂林乘车返回玉林而提交给公安机关的车票,是否确有其事?[因此,判词对此亦作忽略处理。]

⑶目击证人麦文芳199799日的证言与1998年的两次证言不同。根据199799日的证言,完全否定了钟传新的报案事实。[因此,判词对此同样作了忽略处理。]

⑷对梁国荣的讯问笔录属于“零口供”,其他证据不足以推翻该“零口供”。

梁国荣的6次讯问笔录中,19971016日的笔录声称是“回到玉林后,听‘猪十五’说梁忠文被人杀死了”; 1998年的笔录是:第1、3、5次都是声称199797日晚上离开桂林,于199798日回到玉林;只有第2、3次承认是19979月5日离开桂林,19979月6日到达玉林的。尤其是在庭审中,两被告人都一致否认实施了犯罪。显然,这属于被告人“零口供”的情形。

⑸目击证人钟X富的证言并未指认梁国荣是作案人。

证人钟X富并未指认在其楼下打斗的人就是两被告人;而且,钟X富陈述其见到的“打斗人”的身高体形都与本案两个被告人的身亡体形不同。

⑹唯一指控梁国荣杀人的证人即举报人钟传新的报案动机具有报复因素。

钟传新举报梁国荣杀人的原因,其在公安机关陈述时,讲明是因为梁国荣对其打骂,威胁,并且勒索钱财用于赌博。要求公安机关处罚梁国荣。

3、能够确认梁国荣实施抢劫杀人犯罪的证据是举报人钟传新的指控。该证据属于孤证的性质。这一“唯一的有罪证据”因其与目击证人麦文芳的证词相冲突,与梁国荣的供词相冲突,并且致使定罪的证据缺乏充分性和确凿性,

三、一审判决基于上述“本案具体情况”,作出了判处梁国荣死刑,缓期二年执行的判决,却暴露出诸多的问题。这些问题,留给了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的二审。

1、对引用的证据,不释明具体内容。

2、不引用关键证人麦文芳的证词。没有引用麦文芳的证词,则证人钟传新和钟学富(及其钟的媳妇王运萍)的证词就断裂了,无法证明梁国荣作案。

3、以虚构“梁国荣即用追赶途中从梁明理腰间拔出的单刃尖刀......”这一情节的方式,解决杀人凶器的来源,以完善作案过程。

第一,《起诉意见书》和《起诉书》都没有凶器来源的叙述。因为,根据钟传新、梁国荣和梁明理关于凶器的陈述笔录,无法作出凶器来源的认定。

第二,钟传新、梁国荣和梁明理的笔录,都没有“梁国荣在追赶途中从梁明理腰间拔出的单刃尖刀......”的文字记录。

4、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98]玉公刑技法第97号(侦查卷宗二42--44页)缺乏法律上的证据证明力。

199862日才进行尸体解剖检验鉴定是不可能的,因为尸体掩埋了9个月之后,已经不具备解剖的条件;⑵已经掩埋了的尸体,未经重新挖掘出土,就可以进行解剖,在现实中是不可能的;⑶已经火化的尸体,在现实生活中是不可能进行解剖的。

5、梁国荣是否199797日离开桂林,98日凌晨5时后才到玉林的事实,需要对梁国荣的姑父姑母是否在桂林的单位上班进行核实。

四、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经过十一个月的复查后,以相当于一审判决书文字数量两倍的篇幅,对本案作了终审裁定,维持一审判决。

(一)对一审确认犯罪事实,但未引用的证据进行了列举。并且增加了一个“传来证据”:证人庞战恒证实其与梁明理同关在一监仓时,梁明理讲过其与梁国荣打过一朋友,这朋友偷了东西跑,后来把这朋友打死了。梁明理还讲最怕梁国荣的女朋友出来指证。

二审《裁定书》接着特别注明:“上述证据,经原审人民法院庭审质证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二审裁定与一审判决的差异与一致

1、差异:二审将一审的证据具体化并予以完善。因而,确实“基本上形成了证据链”;一审判决没有对梁国荣主张其“199796日下午仍在桂林,不在犯罪现场的事实”进行核查,二审进行了补救。认定“梁国荣199796日不在桂林,而是在犯罪现场”。理由是梁国荣的姑父和姑母陈述的上班    时间和梁国荣离开桂林的时间不一致,故证词无效。

2、一致:使公安机关制作的有罪证据作为定罪定案证据,并固定下来了;对公安机关和审判机关调查取得的无罪证据全部丢弃不用。

五、漫长的再审申请和申诉,有关部门都以原判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再审申请和申诉无理的通知答复函方式予以驳回,最后,连申诉材料都不予接收,梁国荣的亲属面临申冤昭雪无路无门的绝境。

本案终审后,梁国荣在监狱中开始了漫长的服刑,由于患有严重的精神忧郁症,因此,其再审和申诉都由其父亲梁明信和姑母梁明娥代理。先后在多名律师的帮助下,他们向多级人民法院和检察院以及其他部门呈送了申诉材料,其中,提供了足以证明梁国荣和钟传新199797日上午仍然在桂林公园景点照相的两个胶卷共75张照片。

照片如果与本案一审和二审中,对梁国荣的讯问笔录和对钟传新的询问笔录相印证,足以证明梁国荣确实是在199797日晚上才离开桂林,199798日凌晨才回到玉林的这一客观事实。

但是,这一最具证明力的原始证据,却被办案人员以“不排除运用高科技手段制造的证据,目前高科技手段也不能证明其真实”为由,拒绝对新的证据进行审查,从而拒绝对本案进行复查。

笔者是最后一个代理梁国荣的亲属办理本案申诉的律师。通过查阅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卷宗,发现了卷宗内的18份证据是由二审的主审法官提取原始记录和制作证人笔录形成的。

主审法官调查的这18份证据充分证明的事实是:

1、199795日,梁国荣的姑姑梁明娥和姑父骆宏章是在上班。因此,梁国荣与其姑梁明娥一起到西山公园的时间是199795日这天的事实已经排除。也就排除了梁国荣199795日离开桂林的可能性。

这些证据是:19979月的全月劳动考勤表、入库单、车间生产记录、曙光橡胶工业研究所劳动人事处证明、对两个单位班组领导的询问笔录证明、询问其他证人的笔录证明等。

2、确认梁国荣和钟传新在桂林住了8天。所以,应当完全排除梁国荣199795日离开桂林的可能性。

时间是1997830日至199797日。二审法官1999414日对梁国荣制作的讯问笔录与1998626日和724日公安机关对梁国荣制作的讯问笔录相一致;与二审法官1999421日对钟传新的询问笔录也相一致。

3、钟传新在1999424的笔录中,对二审法官承认其举报梁国荣杀人是作了伪证,并表示准备承担坐牢7—8年的刑事责任。明确表示是为了报复梁国荣对她不好,才报案举报的。

这与钟传新1998623日的报案笔录和199876日的笔录相一致。笔录表明了钟传新举报的原因是:①梁国荣逼钟传新写欠款20万元的欠条;②梁国荣逼钟传新将钟家被征用土地的补偿款用于生活和赌博;③钟传新被殴打和死亡威胁。(此见证据目录分类表五)

但是,二审判决书却藏匿了这个至关重要的关键证据。

钟传新推翻自己的举报证词,这就意味着“梁国荣抢劫杀人案”是一个“零证据”的冤假错案。因为,在所有的证人证言中,直接指认梁国荣杀人抢劫的证词只有钟传新的证言。在所有的证据中,没有一个(份)证据直接证明梁国荣实施了失去杀人的犯罪行为。

笔者为此不由感慨,上述18份经二审主审法官调查取证形成的无罪证据,在二审判决书中一个字都没有涉及,全部藏匿了。这是刑事审判实践中罕见的情形。因此,根据《刑事诉讼法》的法律规定,梁国荣的亲属提供的胶卷和照片,以及本案二审法院的卷宗材料证据,都属于再审和申诉本案应当立案审查的“新证据”。其实,如果律师辩护意见能够真正受到审判机关的重视,本案在一审阶段就可以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这一理由,作出“存疑不判”的判决,避免了冤假错案的发生。

六、漫长的申诉路成为了坚持不懈的接力申诉

本案终审后,梁国荣在监狱中度过了漫长的12,因精神忧郁症,不能正常进食,而2010911日在服刑场所去世。其父亲梁明信和姑母梁明娥自本案判决生效后,就从此进行了逐级申诉和上访。梁明信因承受不了儿子死亡的打击,,终于在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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